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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论什幺时代,媒体这行最缺的永远不是英雄,而是职人

2020-07-13 22:31

无论什幺时代,媒体这行最缺的永远不是英雄,而是职人

无论身处什幺时代,媒体这一行最不缺的是英雄,最缺的永远是职人。是的,就是那种数十年如一日,始终执迷不悔的职人。

打开名为「柯金源」的Flickr页面,点选「相簿」后,算了算,共有一百八十五个主题资料夹。再看看最上方的统计,伸手揉揉眼睛,确定没有看错,这些静静躺着等待观看的照片,共有四万两千多张,而且还在持续增加中。

柯金源的简介只有一句话:「以看守地球为业。」事实上,光是台湾环境生态,他就已经看守了三十多年,这些照片就是他走遍台湾各个角落的证据。他把庞大的照片库视为公共财,不吝公开分享,只怕这些环境议题乏人问津。

坦白说,这些照片还真不知从何看起。但随意点进不同主题,关上相簿都只有长长的叹息:这些饱受摧残的土地与海岸线,从未记取曾经发生天灾或人祸的教训,即便已经付出重大代价,三十多年来仍不断上演相同的悲歌。

我不禁觉得,在照片之外更用无数小时影像记录这一切的柯金源,就像是希腊神话中被诸神惩罚的薛西佛斯,循环重複着将巨石推上山顶、巨石滚回山下、再度推石上山的任务,徒劳无功,彷彿永无止境。

柯金源当然不是做错事被惩罚,但他将生命中最精华的岁月,都用于看守台湾环境生态这件与推石上山无异的工作,这项任务必须长期承受的孤单冷清与巨大无力感,与薛西佛斯何其相似。

这本书,就是柯金源的薛西佛斯式任务档案。这一次,他终于从四万多张照片、以及无数小时的纪录影像中抽身,系统性整理过去三十多年走过的足迹,将个别作品所呈现的意义脉络化,也让读者清楚看见了薛西佛斯的身影。

没错,事情可能没有那幺悲观,在书中某些片段,我们的确看见了看守台湾环境生态的希望。例如2008年起,面对俗称八轻的彰化大城「国光石化案」,柯金源花了三年时间,近距离记录在地居民与环保团体联手对抗决策霸权与财团压力,最后终能成功守护湿地的完整过程。在这些关键时刻,柯金源的眼里必定闪耀过光芒,相信这一次巨石不会再滚下山。

然而,在开发主义来势汹汹、蓝绿执政并无本质差别的时代巨轮下,书中的大多数时刻都无从乐观。柯金源长期记录的诸多环境议题,几乎都反覆上演政府失职、农渔民无奈、民间自救的剧本,此起彼落,日复一日。过去三十多年的大多数日子,巨石总是在政府重蹈覆辙、民众快速健忘之中滚下山头,埋藏在现场记录者内心深处的黯淡感伤,远非外界所能想像。

柯金源有个外号:「柯师傅」。人如其名,一句话道尽他的工作态度与专业精神。没有人一开始就是师傅,总是要历经不断反思、自我追寻,在一次次的手作过程中持续精进、追求完美,才可能被同业以及后辈敬称为师傅。

刚进职场时,柯金源醉心的是视觉美学,以他自己的说法是「很长一段时间,倾心于壮丽山川海色的追寻」。直到解严后受到农民运动的影响,他开始想要记录历史而投入新闻工作。此后,这个原本并未立志当记者的年轻人,却展开了一段难能可贵的媒体职人之旅。

过去三十多年,柯金源的田野调查从淡水河口南岸出发,记录当地兴建汙水处理场、大型港口对于海岸与河口环境的巨大冲击;接下来他根据行政院公告的「台湾沿海地区自然环境保护计画」,一站站走向十二处沿海保护区;最后他的纪录视角延伸到全台海岸线,纪录样区也持续扩增到一百多处,终于交织成一幅完整的台湾海岸图像。

许多样区柯金源一去再去,有的是几个月就去一次,有的是以几年为度进行记录。重要的不是他去过那些地方,而是他长期蹲点自我要求的田野调查态度,例如书中这段生动描述:

「想要走入泥滩地观察各种生命脉动,必须要有更多的準备,甚至要花更多时间。譬如想看招潮蟹,整个人就要趴在湿漉漉的滩地上等待,而且动作不能太大,以免产生光影晃动,或者让泥地下方产生传导性震动,因为任何微小动作都会令各种生物感到紧迫威胁,不是逃走就是躲在洞穴内。我曾经为了拍摄弹涂鱼与招潮蟹争夺地盘的画面,整个人平躺、几乎有一半身子埋入泥沼地里;当準备撤离时,因为泥质黏性太高了,迟迟无法脱困,眼见已快涨潮了,愈来愈危急,幸好海神保佑,最后全身而退。从此之后,再下到泥滩地工作时,我会带着游泳的浮板,或简易冲浪板,在泥滩地上增加表面积,以免持续沈陷到难以自拔。这样安全的做法建议,可提供其他摄影记录者参考。」

这种尝试错误、週而复始的职人精神,几乎贯穿柯金源的媒体生涯,也让他获得国内外多项重要影展与新闻奖项。公视《我们的岛》、《纪录观点》等节目提供了柯金源长期累积、打造技艺的沃土,他在本书中坦诚以告的各种纪录视角与方法论,则已成为环境纪录领域的重要教材与典範。

或许是成长记忆的不时召唤,出生于彰化海岸偏远村落的柯金源,来到都市发展多年之后,他的镜头底下最重要的发声者,依旧是小时候最熟悉的近海养殖渔民等靠天吃饭的底层小人物。

走过一百多处田野调查场域,柯金源始终难以忘怀的景象是「东石海岸居民泡在海水长达三十几天的影像,彰化农民站在被汙染农地上的哀伤神情」。柯金源自承,这股愧疚感促成他放下成就自我的追寻,「深切体悟到环境纪录的核心意义,是在促进人类更加了解自然界的脉动,以及人类发展与自然永续矛盾冲突之省思。」

于是我们终于暸解,柯金源为什幺要像薛西佛斯般不断推石上山。因为在每一个惨遭浮滥开发、人为破坏的环境现场,背后都有一群伤心欲绝的底层小人物。这些小人物从来得不到光环与关注,柯金源在呈现环境变迁的同时,更记录了这些小人物的面貌与悲苦。

身为记录者,柯金源自然无法回答这些家园残破者的深沈控诉。但只要手上还有摄影机,他就不会放弃任何传递这些小人物心声的努力,目的是希望有机会影响政策,期盼有一天这些小人物能够不再哀伤。

在各地海岸线伫立三十多年、见证台湾的美丽与哀愁之后,柯金源的身影告诉我们:即便狗吠火车,仍须坚守现场;既然选择了这个战场,就没有悲观的权利。

随着近年台湾公民意识觉醒,或许我们已可不再悲观。只要像柯金源这样的记录者还在现场,只要社会各界紧盯环境议题与政策,只要人民用选票教训不当开发、破坏环境的政治人物,台湾还有机会集体反思过往的错误,重新踏出让这片土地永续发展的脚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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